居高.

生活号

曹丕毒唯(高亮标红)
漫威吃盾铁
主队拜仁 暴躁伪球迷

深情史

  大抵是九几年,方文昌的外甥女来美国度假,给他带来了一箱子的老物件。

  他扶了扶老花镜,犹豫了一会儿,还是发问:“全是我的东西?”

  他外甥女笑起来:“我也没有这些上了年纪的东西啊。”

  他的胡子颤了颤,闷闷地发笑,他早前生活在南方,年岁太久,平日用的东西早没了,被政治保卫局带走之前就没了,仅有一箱子物件他舍不得,托了人送到他北平的妹妹手里存着。

  他打开箱子,手还有些抖——里面有一件浅蓝色的旗袍。旁边并着几本书,看字样无非是些旧时代鸳鸯蝴蝶派的书籍,中间夹着一本萧红的《呼兰河传》。还有一张老照片。照片氧化的都发黄了。

  照片上只有一个少女,瘦削苍白,挺拔得像一朵向阳生长的小蓝花。她咧开一个微笑,挽起被风吹到面前的头发,露出一截细白的腕子,干净纯粹得像被水洗过一样。

  她生得那样沁人心脾,纯净,又好像能闻见隐隐绰绰的香气。她是从诗集里走出来的一页剪影,却不是徐志摩的诗——她不低头也很温柔。

  照片后面有一行字:“她们的故事便如流水一般地在夜空里延展开
太阳的光线渐渐从高空忧郁下来
凄沉的阳光
等待宏壮悲愤的典礼来临”(1)

  他外甥女“呀”了一声,问:“这是谁?”

  他没有答话。

  女孩子的手绞紧了花裙子,他知道,小姑娘以为自己在窥视着什么来自长辈的秘密,什么求而不得的、在乱世中失序的爱情,他在女孩的眼里可能是个痴情种。

  可这段发霉的故事,就像肉体将露未露的美女,手指头把衣服领子扯一扯,尽管衣袍下的躯体爬满了驱虫和绿色的霉菌,只要她肯端着含蓄的劲头,就会引起某些眼睛贪婪地注视。人们天生喜欢偷窥。

  他神经质般,感到胃里翻江倒海,没来由的恶心。当他自以为神圣的爱情被人冠上了情爱的名头,他就会感到恶心。

  照片上的女孩叫周敏芳,葬在北桥烈士墓。

  方文昌是一九一三年人士,北平人,读的北平大学,他有一个自认是个新时代女性的姐姐,和一个小他十五岁的妹妹。他十四岁那年,他姐姐被人带走了,原因是通共。他仅知道他姐姐的男人是CCP那头的,四一二那天死了。

  他仍不明白其中关联,只觉得这样的爱情相当可耻。

  他读书的时候,学校里闹的沸反盈天,有不怕死的学生扛着旗子上街游行,可他无却无于衷,直到他遇见了三民主义,他便义无反顾地加入了三青团,他不想往后的事情。他这个人在某些时候总是显得非常坚定,异常执拗。就像他爱上周敏芳之后,再没有再爱上别人,至此一生独身。

  适逢战后的上海,他那年三十二岁,第一次见到周敏芳,是在为交际应酬而举办的小资舞会上,他仅那一次见过周敏芳穿旗袍的样子,低开叉,浅蓝花的纹样,蹬着一双珠光色高跟鞋,露出呈象牙白色的小腿和脚踝。完全没有那股腥湿的老上海空气。她把头发挽起来,涂了浅浅的口红,勾起一点点笑容,活像哈德门香烟广告上的女郎。

  很美。他的视线毫无保留地逡巡着,并且在思考怎么前去搭讪。他在此前完全没有同女性交心的经验,他就这样揣着满腹腔的鲁莽,面上却绅士的如同租界里言谈都考究的绅士们。他走过去对女孩说:“你喜欢读谁的书?”

  周敏芳看起来有点无措,他懊恼,问话有点突然,会不会看起来像个无耻的强盗——可在这个时候,她就一点都不像月份牌上的女郎了,纯洁一点点从她的壳子里面渗出来,让她和周遭的名利场格格不入。

  他看着她,三十二岁的他看着她,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年轻时候,初入军统训练营,连女特工的手都不敢拉一下。

  她不假思索地说:“我喜欢张恨水的书。”

  “哪一本?”

  “《金粉世家》,如果硬还要说的话,我也很喜欢王尔德或者马尔克斯。”

  “我以为你会喜欢女作家的作品。”

  “我觉得张爱玲写书就很好,比如《倾城之恋》,只是我没有那么喜欢。”

  他想了想,说:“我也喜欢。”

  她笑起来:“你一个大男人也喜欢看这些吗?”

  二十一岁的姑娘笑起来的时候,会把牙齿完完全全地露出来,显得很可爱,像个小女孩,这令他麻木且过度腐朽的躯壳体验到一丝青春的快感。他不自觉地前倾身子凑过去嗅,女孩子的脖颈处能闻到幽香,有一点含而不露的勾人。很多男人通过香气认识女人,他的间谍生涯曾有多年驰骋在歌厅舞会,在汪伪、重庆,哪里都有,太太们的名贵香水味他闻了个遍的,可即使很多年过去了,他还是对她的香情有独钟。

  他伸出手邀请她跳舞,于是女孩子顺从地跟着他来到舞池。他会跳舞的,而且跳得很好,他揽着女孩的腰肢,像是把手放在温热的云上。他期待女孩子金色的耳坠在旋转中留下残影,流光如愿从他身边眼前掠过,可是跳完舞他才发现周敏芳没有戴耳坠。

  范柳原爱白流苏低头的温柔(2),可方文昌却爱周敏芳不沾染香水甜腻的香味。

  他虽然再也没能看见她穿旗袍,可是他总能触到她温然干净的躯体,比如她的臂膀,她的皮肉很白,还带着点温热的香气。他朝周敏芳一举杯,女孩子用手挽一下鬓角,回过头来朝他笑,背后是笙歌曼舞不夜城,十里洋场上海滩。

  那时候可是真繁华啊。

评论

热度(6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