居高.

深情史

  “我再陪你跳一支舞吧。”女孩子眯着眼睛笑道。二十一岁的姑娘笑起来的时候,会把牙齿完完全全地露出来,显得很可爱,像个小女孩,“就一支。”
  他伸出手邀请她跳舞,军统的牢房里,没有灯光,没有闪闪的玻璃酒杯,没有留声机里悠扬的舞曲。他牵着周敏芳栓着镣铐的手,周敏芳望着他,她唱起了国际歌。
  “起来,饥寒交迫的奴隶——”
  周敏芳转了一个圈,她牵着方文昌的手,她伤得已经块站不起来,却仍颤抖地迈着舞步。是了,他们都不过是这个乱世中的小人物而已,两个相爱的小人物,是历史长河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,他们改变不了河流的流向。
  “起来,全世界受苦的人——”
  他们旋转,仿佛这块黑乎乎的小地方也能成为他们的舞池,他揽着她的腰,只是看着她伤痕累累的身躯,像是握着一块温热的云。小人物也有信仰,也有主义,在隐蔽战线就是这样,留不下名字,留下的只有血与荣光,这就够了。
  “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——”
  这一次周敏芳没有高跟鞋了,她赤着脚,踩在黑黢黢的地上,踩在斑斑的血迹上。立场和信仰梗在它们之间。可他们的信仰,在这个特殊的战场已没有了对错之分,只有对立。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信仰执着的走向死亡。
  “这是最后的斗争——”
  他期待女孩子金色的耳坠在旋转中留下残影,可他眼中只看得见女孩眼眸里柔和的波光,她很从容地面对死亡。他想,即使很多很多年过去了,他还是对她的香情有独钟,这是不是不失为一种补偿?
  “团结起来到明天——”
  他们都愿为信仰而死,并且没人在乎墓前是鲜花还是狗屎。
  “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!”
  可是,可是,他爱她,他是真的爱上她了,不然他的手怎么会抖呢,他杀害搭档、同志、汪伪官员、汉奸、日本间谍……他的手都没有抖过,他端枪很稳,可是他揽着周敏芳的手颤的厉害。特务科怎么说的来着,色诱色诱,诱着诱着,心就被骗走了。
  逆着光,他瘦瘦的脸颊染上一圈金边,他说:“再见。”
  她闭上眼睛,她说:“再见。”
  后来有个女记者拿着相机,给她拍了一张照片,黑暗的牢房里,她瘦削苍白,却挺拔得像一朵向阳生长的小蓝花。她咧开一个微笑,挽起被风吹到面前的头发,露出一截细白的腕子,干净纯粹得像被水洗过一样。
  阳光照到她脸上,像一枚小小的蓝色飞蛾,又像烟灰缸里任意丢弃的一小枚烟头,还带了火星。她叫他:“方先生。”
  他看着她,三十二岁的他看着她,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年轻时候,在军统训练营,连女特工的手都不敢拉一下。
  “方先生。”
  他没继续问,却低头把双手揣进大衣兜里,淡淡地说了句:“好吧。”
  他开了枪。
 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至此,他再没能闻见香气。他没哭,应该。他知道周敏芳要说什么,也知道自己想说什么。
  他没能在说什么,周敏芳对得起她的主义,他也没背叛他信仰,很好了,他们都各自圆满了,这不失为一个美好而公平的结局。最起码,他有半辈子多的时间去怀念她了,他永远把他的姑娘惦在心上了。
  可为什么总有点悲凉呢?
  他只敢趁着下雨的时候颓坐在地上,偷偷地哭,他望着远处旗杆子上的蓝白旗,他抬手敬了个礼。
  出狱之后他去了北桥烈士墓,他老了,残废了,头发花白,穿着土气的大褂,周敏芳一定认不出他了。他迎着拂面而过的晨风,在故人的墓园里放下了一朵已然迟到数十年的黄玫瑰,总有些事情是他想不到的。
  晨间的阳光透过细碎的枝叶打在墓碑上,蓝色的小野花被风吹的摇来摇去,他突然有点难过。
  后来他转辗香港,七十年代末又去了美国。
  步入一九八零年代的某一天夜里,旧金山下了大雪。洋佬乐此不疲地拿着硕大的铲子,将堆积的雪推成一座小山。他突然想起一九四九年解放前夜,也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,总也令他想起多少年前的那个在舞池流光中旋转欢笑的男人,他的眼神、笑容都是雪亮的,他牵起女孩子的手,仿佛能沾染那香气。
  缘是他看着像一个过分沧桑的东方中年人,邻居帮他扫了雪,他递给邻居一根烟,却已经冻得不行。他却想,南方很少下这样大的雪,起码他在上海那么多年,他只见过一次雪。那天晚上他抱着上级递给他的计划纲要,踏雪而归,南方总是刺骨的潮冷。
  可是之前那些寒冷的冬天都是怎么过来的呢?
  有些东西是别人侵入他生活种下的痕迹,比如他戴的围巾是黑色的厚实的,不抽烟,冬天戴手套。
  可是他从前在北平的时候,在重庆的时候,不带围巾,不戴手套,最难过的日子,抽骆驼牌的烟一晚上抽一盒。没吃过青团,不喜欢骑车。
  他有时像个麻风病人,像个鸦片吸食者。他去渴望某种气味。那种香气,就像女孩子的手臂,攀上他的脚面,缠住他的双腿,萦绕在他的鼻尖。
  原来一个女人有那么多种方法,让她认定的男人记住她,此后用一生去怀念她,惦念她,于是他的爱情完美了,岁月会负责抹平缺憾。于千万人中钟情一人,就注定要把剩下的一生浸在水里,待它发潮、发霉、腐朽、成灰,然后人们会抱着一辈子的执念,施施然地踏进骨灰盒,化为一缕尘香。
  王佳芝最终爱上了易先生。如果他是张爱玲,他一定不那么写,因为这辈子被他亲手推入地狱的人,也曾带他上天堂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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